关于生活的甜与丧,麦兜比我们懂得更多

时间:2018-01-13 11:01:13 来源:吉视网

又甜又丧的“麦兜系列”,直到今时,我们才切身感受到了弥漫在片中的情绪

麦兜与阴影下的都市

《麦兜故事》第一部诞生于2001年,正是《哈利·波特》系列电影应运出世横扫全球的同一年,也是香港深受金融危机影响之下的最晦暗岁月。这只原汁原味的港产草根小猪及其生活场景,带着刚刚迈入新世纪的清新画风,和点到即止的人情况味,给许多观众带来了泪光中的抚慰,而风靡一时。

许是改编自连环画的缘故,《麦兜故事》并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情节主线,而是由一段又一段看上去琐碎又好笑的“短故事”连缀而成。乍一眼看过去,有稚气画风和童言无忌的日常对话搭配在一块,散发着天真无邪的明亮气息;但稍加咀嚼一会儿,却又能从这明亮中品出种种心酸与无奈。也许,是城市的发展与没落,都如同电梯一般直上直下,而将排队搭乘的人生行客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耿直而稍显笨拙的麦兜小朋友,即是与妈妈麦太一起整装待发、意图上前追赶的旅者之一,无奈天赋质素有限,无论何等努力进取,世事总有他那颗小小的头脑难以理解之处,即使愿意投入最大的心力放手一搏,也难耐时运风云骤变,一朝踏空,就再也难以赶上先前搭乘的那趟班车了。

《麦兜故事》:沿街的老字号招牌有了生命,将小麦兜缠斗得无处可逃

就这样于梦想的缝隙中跌跌撞撞地前行,如果说有什么幸运之处的话,那就是作为故事主角的麦兜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命运的手指在抚摸他的时候,还没有忘记融入那一缕春风般的温柔,使得他依然能够拥有笑对败局的魔力。

麦兜和他的妈妈一起,居住在一个叫做“大嘴角”的地方。麋集在那里的破旧高楼排列得遮天蔽日,密不透风,像是具有随时拔节而生的法术一般。至于那直与蓝天白云相接的顶层天台,就成了个远离人群喧扰、能让人暂时歇一口气、放松片刻的避难所,因此很多热情温馨的集会都选在这里举办。然后,再随着不尽下降的镜头一道,我们才能飞速抵达地表,与许多已知和未知的路人相遇、互打招呼,重新涌入蒸腾的生活当中,去迎接并不新鲜的太阳,开展一段段彼此相依而又相离的人生经历。

破旧的香港街景,被《麦兜故事》以水彩画方式表现出来

高耸入云的颓败楼房,旁逸斜出的店铺招牌,被电缆线肆意切割的天空……作为盛极一时的影视工业沃土,这些常见的香港街景早已不再专属当地人所有,而是成为了独特的城市烙印,显现在电影院大屏幕里,DVD影碟播放界面上,或是电视剧的背景氛围中。

黎明和张曼玉在这里相互扶持、春风几度(《甜蜜蜜》),

金城武和梁朝伟在这里邂逅了擦肩而过的爱情(《重庆森林》),

周星驰在这里研制出令人神魂颠倒的“黯然销魂饭”(《食神》),

郑伊健和陈小春们在这里肆意挥霍着誓与天比高的荒唐青春(《古惑仔》系列),

重案组警察们日夜变装埋伏在这里用对讲机互通情报(任何一部你能想到的TVB刑侦剧)……

《重庆森林》中的王菲,游荡在中环半山自动扶梯一角

“食神”在弥漫着烟火气的庙街一带摆出牛丸档

到了最后,当我们谈论起那些面目独特的香港街巷,就再必须把这些脍炙人口的影视故事也一同包含在内,因它们早已为这座建筑物密集的岛屿,开拓出了言说不尽的新鲜疆域。尽管,从地图上看去是弹丸之地的香港岛,时时都有拥挤的人群在十字路口接踵摩肩,却又互相错过了彼此:没有关系,他们期待着在影视剧的画面中将一切倒带重演,续上姗姗来迟的缘分。在那里,每一粒情感细沙都已被悉心打磨,拥有着熨帖的共鸣度,却也不免因此而落入了人间烟火的重重“套路”之中。

三教九流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出现,又消失于阴森狭窄的公共空间当中,故事开始在他们身上生长出来,从而带出了盘根错节的宿命沧桑之感。多种多样的人物宿命一层层倒映叠加之后,历史这棵生生不息的粗壮大树,便又顺势多增长了一圈年轮。

而实际上,除此之外,这座城市兼具另一副全然不同的面孔——就在不远处,多拐几个街角之后,中环区的摩天大楼建筑群随即映入眼帘,如时尚大片一般高端靓丽。它们是日夜耸立着的香港地标,是另一种“多金”生活的标配街景,也是这座纸醉金迷的现代化都市的重要门面。夜幕升起,炫彩的霓虹灯令人目迷,像一个都市传说悬挂在天顶,却从来不曾投射到麦兜居住的小小角落。他和他的一班幼儿园小伙伴们伸手所能触碰到的,只是有关这座城市的奢靡幻影。就像麦兜与妈妈乘坐旅游巴士一同出游时,沿途掠过的景色,稍纵即逝于风中。

香港过度密集的建筑物,把蓝天白云变成了一种奢侈

在这种时候,你需要一点脱离常规的梦想作为寄托,来抽离出自己的真实处境。“椰林树影、水清沙白”的马尔代夫,对麦兜来说,就是这样的一个梦,相对于他们的消费层次来说,显得既美好又昂贵。在实现这个梦想的时候,精打细算的麦太使了个小花招——她带着麦兜去了假的“马尔代夫”,大大削减了所需花费,却仍能让麦兜体会到与逼仄阴郁日常全然不同的明媚与欢乐。

“假装去马尔代夫”事件,由旅行变成了乐趣无穷的儿童游戏,虚虚实实之间,是幼童与成年人在看待周遭事物时,所持有的不同眼光。麦兜的憨头憨脑,何尝不是一种童真的流露方式呢?只是,只是在他渐渐成长的过程中,却还是要学会一点点接受自己的真实处境,把带给自己小小满足的假“马尔代夫”和真实存在地图上的马尔代夫交割清楚,就像是必须要去学会把童年的简单快乐与艰辛成人世界分开看待一样。

能够短暂逃离喘不过气的都市空间,去个假的马尔代夫也是好的

麦兜与“没有脚的小鸟”

在麦兜系列影片中,有个最具本土认同感的符号贯穿于始终,那就是港式茶餐厅,级与之相关的平民餐饮文化。 据说,每个街口的拐角处,都能找到这么一间特色茶餐厅:喧嚷的环境,熟悉的面孔,旧渍点点的桌椅,大同小异的餐点名目,还有悬挂在对外橱窗间的各式蜜色烧腊。这是所有香港人自小耳熟能详的一方场所,极接地气,归属感不言自明。上自西装革履、下至贩夫走卒,都不吝于在此现身, 即使连一只刚上幼儿园的小猪也毫不例外,还矢志不渝地一遍遍朝老板叫餐“鱼丸粗面”,全然不理解既没有鱼丸也没有粗面时,所面临的是怎样一种境况。

《麦兜故事》经典场景之“没有鱼丸,也没有粗面。”

与“猪”有关的意象,总是指向柴米油盐的生活琐屑,指向愚笨而低俗的笑料,指向脚踏实地、随遇而安及蒙头乱撞的幸运,凡此种种,也正好是麦兜系列中,发生在这只小猪和他妈妈身上的故事主题。他们风尘仆仆,披着一身人间烟火度日,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而香港所独有的人情冷暖,却尽在其中。以“猪”自比,可算是种无奈的自嘲之举;可爱又呆头呆脑的麦兜,则拾起了这种自嘲,并把它变得温情脉脉起来。

《志明与春娇》中,两人倚着茶餐厅橱窗交谈起来

抛开动画本身不谈,“猪”这个形象,其实早就在好几部著名的香港电影中频频出现了,它是标志性港式美食“叉烧”的重要原材料,并且衍生出了一句老是被家长挂在嘴边的粗话“生你不如生块叉烧!”。有香港人要吃东西的地方,就有人养着膘肥体壮的猪群,所以偶然在某条窄巷里,与一群吭哧吭哧的猪仔迎头撞上,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大帅哥金城武就曾在王家卫的安排下,自《堕落天使》的昏暗街巷,为一头货真价实的肥猪忘情做着身体按摩;

陈果执导的《香港有个好莱坞》中,周迅扮演的心机妓女结识了肉食店老板三父子,影片开场就是一段从杀猪到烧腊烹制的全过程;

《功夫》虽把背景假托为上海滩,里面贫民窟原型其实来自存在已久的香港九龙城寨,并在影片里被搞笑地命名为“猪笼城寨”,还以一头肥猪作为门牌徽记(而这头肥猪跟法国电影《黑店狂想曲》的海报如出一辙!);

更不用提的是时空错乱的《大话西游》,在至尊宝化身为孙悟空前往西天取经之时,与猪八戒身份重叠的二当家正状元及第、衣锦还乡……

《堕落天使》中的金城武,正在忘情地为一只肉猪作身体按摩

《功夫》里的猪笼城寨,门牌徽记也是一头肥猪

麦兜系列的第二部《菠萝油王子》,就把主人公“猪”的身份,和茶餐厅相关元素结合得非常到位。在这一部里,主角换成了麦兜的爸爸麦炳,他是流落异国的潦倒王子,也一度落魄到在后厨给人帮工。影片中反复出现了常见于茶餐厅的招牌甜点:蛋挞和菠萝油,甚至延伸出了一段菠萝油王子被蛋挞侍从篡位、从而流落民间的故事,把童话幻想与陈年往事串联起来,似梦还非梦。

小猪头顶菠萝油包并皇冠加冕的样子,也成了我们心目中的经典王子形象之一,与B612星球的小王子、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和拔出石中剑的童年亚瑟王并称在一起。

然而,做王子并不总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情,尤其在人需要放下往日荣光、投入营营役役的烟火人生之后。影片中与菠萝油王子相提并论的这另三位王子,尽管声名显赫,他们的结局都算不上幸福美好,反而各个都笼罩于浓厚的死亡阴云之中。如果菠萝油王子所化身的厨师麦炳就此退身收心,娶妻生子安然度日的话,从某个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完满的选择。

冠冕加顶的“菠萝油王子”,正在与披萨海龟谋划着归国之径

这可能是麦兜系列中,内核最为深沉的一部。触动我的地方,一个是商铺鳞次栉比的街道,绘着整幅广告的有轨电车来去穿梭着,逼仄的建筑空间令人难以完全舒展出一个踏实的“自我”。如果说“菠萝油王子”的童话故事是个前传,人潮拥挤的香港街道,就是童话故事褪色后的史实遗迹。

到最后,麦炳只能栖身于一间破旧的小屋,及年轻麦太奔腾不息的话语长流中。他想去追梦,又想去屠龙,或者夺回王位,光复自己远在天外的童话国度。他眼前所能给予慰藉的,只有一排品种甚杂的书本:《鲁迅全集》给予横眉冷对的傲骨,《海子诗选》给予世外桃源的遐想,《自学魔法大全》给予自由飞驰的期许,《时间机器》给予穿越时空推翻当下的遐想……

“菠萝油王子”的书桌,诗与远方的寄托在此融为一炉

再仔细看看,其中还有《小王子》、《天真之歌》、《林琴南传》等书。我突然觉得,麦炳就像是一个童话版的慕容复,而这排书就是他微缩到不能再微缩的“琅嬛书洞”;就连遥不可及的复国梦,和自幼失去父亲照拂的情形,也跟《天龙八部》颇有雷同之处,想来亦港人挥之不去的共同心态。

张国荣在《阿飞正传》中说,自己是一只没有脚的小鸟,出生后只有不停地飞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麦炳也一定对这种说法颇有同感,正是基于如出一辙的理由,他抛弃了麦兜母子,一意孤行想要重返属于自己的国土。

初看影片时,我并不很能明白这种心态,但最近重看却逐渐明了:隐藏于稚气童话情节下面的,分明是“中年危机”四个大字嘛!少年时的勃勃英气被生活磨灭之后,再多前行一步,所能见到的,也只是陷于平庸中的绝望悬崖。所以麦炳宁愿作个负心人,也要远走故国,寻回自己的辉煌往事。

《天龙八部》中想往复国成痴的慕容复

何尝不是“菠萝油王子”的另一版本?

然而麦炳所能够回去的,只是慕容复一般的纸上王国,早已与现实无涉。真正于困苦和飘摇中坚守成长的人,从来都只是麦兜和麦太母子,他们才是无冕的英雄人物,散布于这座城市的每个犄角旮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而未来与过去,前卫与怀旧,都在这座折戟沉沙的岛上堆积如山,你根本没有办法从任何维度上抽身而退。

麦兜与败局中的温情

深受本土喜剧片的影响,麦兜系列的剧情呈现出了无厘头和反高潮的倾向,二者一迭加,戏剧张力尤其惊人。在电影中,各个角色之间,往往并不能够很清晰地解读出对方想法,让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充满误解与不确定性;并且,在天赋阙如的前提下,不论麦兜及其同伴怎样努力,总难免会功亏一篑,一切归零。从这些地方来看,麦兜电影里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典型的遵从影视套路化设定的乐土,反而与现实世界颇有接壤。马太效应肆意蔓延,把这里变成了“反童话”的重镇,却偏偏以儿童感的动画方式表现出来,形式与内容间的强烈对照,更显晦暗辛酸。

《麦兜当当伴我心》中的阴郁街景

麦兜系列前前后后拍了十几年,不知给我们的回忆增添了多少乐趣。它的每一部都有一个鲜明而突出的主题,故事主角固定地在其中来来去去,是地道的港式喜剧风味。麦兜所遇见的事情,看上去都算是芝麻豆粒,却是整个香港气象时局的微缩投影,亦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第一部作为开山之作,讲述的是摩天大厦遮蔽下的小市民悲喜。其后的数部作品,在保留标志性人设和风格的前提下,无不从香港早已有之的类型片中汲取营养:

第二部《菠萝油王子》视野放长,回溯香港早期历史与港人的“客居”心态;

第三部《麦兜响当当》更加包容,增加了内地场景及人文历史花絮,变成武侠主题的类型片;

第四部《当当伴我心》猝不及防来了个回忆杀,悉数伴随一代人成长的粤语金曲,以天籁童声抚慰低迷经济形势下的浮泛人心;

第五部《我和我的妈妈》串入警匪元素,尝试着构建一个更加明亮温暖的剧情,企图用小港村的风土人情来代替冷漠的都会氛围。

《菠萝油王子》中的粤剧舞台

除第一部之外,我们不难看到随后几部对当时热门题材的借鉴思路,但是每一部都只是借了一个热门元素的“壳子”,而在原创性和本土化上做得极其巧妙,几乎可与原作平分秋色,甚至根本看不出原作的影子来了。不论如何,第一部所细心编织的本土特色底子始终未曾丢弃,这种港味小品气息随后更是弥漫在了整个系列当中。

比如第二部借鉴了哈利波特的式的王子历险故事,却也着力呈现了《新不了情》般的老香港风貌;

第三部借鉴了《功夫熊猫》的拜师学武情节,但也融入了经典港产武打片元素,及周星驰《功夫》式的戏谑;

第四部借鉴了《放牛班的春天》的童声合唱题材,但也可以是《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式的金曲联唱、患难与共;

第五部借鉴了《神探福尔摩斯》,所刻画的,也可以是《无间道》式的警匪互斗场面……

《清明上河图》的连绵画卷,重现在《麦兜响当当》中

麦兜与麦太之间的母子情,并没有被过度渲染,充满了日常化的琐碎与絮叨意味,却因为与普通观众的日常感受及其一致,而引发广泛共鸣,也成为麦兜系列中最感人至深的部分。麦太就像是一代香港人的缩影,宽厚的身形和小市民作派中,埋藏着数不清的“生活诀窍”,也不乏有偷工减料和损人利己的成份,但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匮乏心态之下,埋藏的是一个女人被丈夫抛弃后的一切心酸和伤痛。她在面对生活的残忍时,并不肆意抱怨,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堵上一切藏有险情的枪眼,来为平凡的麦兜小朋友撑起一片天空。

大人的世界如破败街景一般,生气阙如;孩子呢,尽管也已被无奈命运所浸润,却还是能够用满怀乐意的童心,从中看到更加明媚的希冀,这正是他们身上所具有的微茫的神秘力量。对于无所不能的麦太来说,麦兜的存在,同样也改变了她面对现实的心态。笨拙而坚忍的小麦兜,何尝不是麦太在这个世界上斗志与力量的来源,让她日复一日缠斗在冰冷现实时,依然保有内心的温柔羁绊与慰藉。种种情结的细致表达,为之感动的不仅是港岛民众,也是每一个沉浸在动画中而不可自拔的我们。

《麦兜故事》中,化身街霸女超人、攻城拔寨的电玩版麦太

也许在这只小猪的心里,早已做好了成为失败者的准备,却依然能够锲而不舍付出每一滴汗水,去期待一个只有在梦里才可实现的完满人生,才让这套动画显得无比珍贵而感人。年轻的时候,谁都一门心思地相信自己终将成为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脚踏七彩祥云,遗世而独立。麦兜系列则告诉我们,从云端跌落之后,超凡脱俗的梦想被现实击得粉碎,留剩给我们的生活不论多么凄楚破败,也依然有值得继续下去的勇气。

在平平淡淡中度过每一天,也能偶然迎来星光璀璨的闪亮时刻,但正是许许多多如你如我一样的普通人聚在一起,在电影之外的人生里互相扶持着取暖。对于我们的亲人、朋友和所在的团体来说,平凡而脚踏实地的我们,才具有最为重要的存在意义——

而后,笑迎浮生千重变。

《麦兜当当伴我心》经典场景之“我愿像一块扣肉”

来源:雾港豆瓣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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